般浮乌

星光集

Posted by 十七 on June 17, 2025

在海上航行了许久,我在一片水雾中发现了这座城市,那时漫长的失忆像脑中层层交织的蛛网,已经侵蚀了我对时间的概念。我或许漂流了几年,或许更久,又或许时间变成了像海平面一样外在于我的某种物质,我紧贴着那个如丝绸般绵密的表面航行,当我穿破它的时候,短瞬的恍惚让我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这座城市其实并没有名字,为了方便描述它,我将在这座城市游览时一些细碎的记忆片段所蕴含的某些看起来并无指向的音节拼凑起来,拼凑出了它的名字。不止是城市本身,城市中任何东西都是没有名字的。

它的街道纵横交错,随意延伸,不断变换着位置。街道上的人们,前一秒以为它通往X,后一秒可能就会发现它正是X本身。这其中的惊诧早就被人们忽略了,人们来到这里,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至于这件事情是什么,连当事人自己也不知道。是的,你经常可以看到站在路中间不知所措的人,好像他突然失忆,忘记了自己是谁、为什么来到这里。不过,他总会记起些什么,因为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石砖、每一朵玫瑰、每一缕风,都是由人们的记忆构成的。有的人看到城市上空的夕阳,就记起了一场硝烟弥漫的战争;有的人记起某个夏日夜晚的清爽,或者初见满天繁星时的喜悦;有的人被困在某个无论如何也走不出的迷宫里,在绝望中感到这迷宫似曾相识……

在一片野草萋萋,被霞光笼罩的沉寂的秋景里,两个刚刚相逢的人正在经历一场离别。他们此前未曾见过彼此,但初见时心里的想念让他们即刻意识到自己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对方的身影。两个疲累的灵魂,在城市的迷宫里漫游了太久,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相逢,并排着往前走,能表达心中欢喜的便只有缄默……

在一处昏暗的房间里,两个人拥抱着,嘴唇在对方的嘴唇上滑过,带来不远处海洋的湿润和清凉,抚慰着那颗如盛夏般躁动干涸的心。有时候,在他们的身体紧紧缠绕时,这其中的绵密阻隔了时间,人们被隔绝在一个永不流逝的午后,似乎要同对方一起坠入某个绵密的永恒。但常常,这永恒只是短瞬的错觉,因为在下一个瞬间,他就发现自己只不过孤身一人,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那充实着自己的实体消失了,人们苦苦找寻,也找不到任何暗示那欲望的实体去向的线索……

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一个人独自在沙漠散步,天上的星群像烟花一样爆炸,变成火光落了下来。在星星炸裂的瞬间,他隐约感受到了死亡。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死亡像夜的空气一样贴近他的时候,他透过死亡模糊地看到星光的狂欢,那狂欢的力量使他感到欢欣鼓舞,这是永昼般的激情永远无法带给他的狂喜。“死亡是……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这声音不知来自外部还是他的内心,此时他已经无法分辨,就像他也无法分辨,此时他看着次第落下的群星,心中感到的力量是一种狂喜,还是一种更加坚定的绝望?恍惚中,他感到自己早就失去了重量,而广袤的沙漠此时变成了悬崖,沙子像流水一样落下,深不见底。他看向自己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体积,变成像薄纱一样的物质,正在沿着悬崖的边缘滑落。在滑落的过程中,他得以看到,底下是一片深海,星光落进海里,变得模糊不清。这模糊的星光和刚才抬头看到的爆炸不同,因为他的心已经不似刚才那样震颤,此时已经平静下来。他得以透过星光回想起某个遥远的夏天,那些在山林里路过的景色,那些模糊的话语……

在一个大海边,一个小孩子正在沙滩上散步,她独自一人,身边看不到其它的伙伴。或许是她走了太久感到无聊,这时她纵身一跃,跳进了海里。海水像空气一样轻盈,丝毫没有阻力,在海里游泳就像在天上飞一样。正当她想着要怎么跟别人描述这段奇妙经历的时候,她看到一条比自己大得多的鱼,从她身边游过,或者说它更像是从远处某个更高的地方滑翔过来的一样。在经过她的时候,大鱼发出了声音。她没听清,跟在大鱼后面,想要听听它到底在说些什么。游了一会,大鱼像是注意到她,转过身来,这时她发现眼前的大鱼像一艘停在海里的巨大飞机,它每呼吸一次,海里就出现很多彩色的泡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你好。”她说。“你好。”大鱼回答她。“我叫可可。”她说。“我叫可可。”大鱼回答她。“陪我玩吧。”她说。“陪我玩吧。”大鱼回答她。“你像是我的回音。”她说。“你像是我的回音。”大鱼回答她。她很喜欢这个回音的小游戏,这让她感到踏实。于是她试着用手去摸鱼的腮部,竟然意外地发现它的身体也像是水做的,她的手可以在它身体上自由穿梭。“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大家。”她这样想着……

在这座城市里,故事永远在发生。在同一个时刻,城市某处一个神灵的巨大雕像倒塌了,哀怨声铺天盖地,某处的海边,海浪声像从未停息过那样,安抚着盛夏季节里那个潮湿的灵魂,某处几个少女穿着绿色的裙子,在林间翩翩起舞,某处老人已经迟暮,在老家的镜子前凝视着自己的脸,某处有一个动物的尸体,成群的乌鸦围成一圈啄食着它的眼睛,和已经面目全非的脸,鲜血像河流一样,从它眼睛的轮廓里流出来,某处月明星稀,人们似在寻找着某种从未存在之物,在无边的旷野上徘徊不止……时间在倒退,在向前跳跃,在流转,那些在生活着的人们,只消一会就变成了孩子,片刻后又变成了老人,那些人们从未想过自己能到达的地方,恍惚间就在眼前,那些逝去的重新出现,而那些存在在生命之中的正在流失。这座由回忆构建的城市,借由它们构建了过去、现在和未来,构建了万事万物。没有什么是缺失的,人们从未真正得到什么,但这庞大的虚无所引发的真实让人深信不疑。

不管人们有没有意识到,这座城市本身是一座由记忆围起来的巨大的迷宫,它由无穷多的迷宫构成,每一个迷宫又包含了无穷多其它的迷宫。至于这些迷宫是否真实存在,没有人知道。或许某一个迷宫,只是由无数镜子围成的空间,镜子映照出迷宫的样子,但除了虚无一无所有。于是置身于其中的人们,永远也搞不清楚自己身处于城市的记忆围成的迷宫里,还是由镜子围成的虚无中。当人们意识到自己身处迷宫之时,他们惊诧地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从这座迷宫里走出去,而人们所以为的,包围着城市的大海,本身也只是迷宫的一部分。当人们看到眼前这个镜子所围绕空间的本来样貌,那短暂的虚无让他们心里的重重感受都落空,于是陷入到多重的迷失之中。彼时他们意识到或许般浮乌之外还有一个更加真实的世界,但身陷其中的人们已经不明白什么是真实,没有人知道那个般浮乌之外的世界,会不会只是一个更加真实的迷宫。

而我,作为这座城市无数故事的见证人,某次在凝望这座城市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为形形色色人们的悲喜而感到悲喜,我曾经经历过类似悲喜的时刻,曾经挣扎过,绝望过,而后充满希望,最后变成了一具空壳,连空壳也没有,我变成了我的思想所造之物,变成了一栋不存在的房子,或者是一条没有水的河流。我意识到自己并非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我一直是这座城市的居民,城市里的每一处由回忆搭建的房子、道路,都与我息息相关。但回忆不过是心灵虚构之物——当我不再沉浸其中,我变成了观察自己的他者,我看到这座城市的崩塌。那些建筑消失了,那些夕阳的光消失了,那些流动着的美的瞬息消失了,什么留了下来?我不断地提出这个问题,直到答案对我而言已经不再重要,那时我知道,般浮乌已经永远地消失了,而我的所有忧虑和欢喜,都随着它的消失变得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