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玄学

Posted by 十七 on June 6, 2025

(本文由GPT老师帮忙润色,内容并非严肃科普,观点仅供参考。)

“玄学”是魏晋时期(约公元3、4世纪)开始盛行起来的哲学思潮,本来以“三玄”(《老子》、《庄子》、《周易》)为主要研究对象。“玄”是黑色,又有微妙、神秘等意思,它起源于《老子》第一章说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可见玄学一开始是研究神秘、玄妙之理的学问

魏晋时期的玄学研究,主要是想搞明白那个以其玄妙静默之姿不断吸引着中西方哲学家们的本体论问题,即万物之源是什么?这个问题实在太迷人了,古往今来的哲学家们也给出了许多十分精彩的答案,老庄在这方面大体继承了《周易》所隐含的对“本体”的理解,即一种永恒运行、不断变化的法则。这与黑格尔的“绝对精神”在某种意义上是相似的:两者都强调本体不是静止实体,而是在不断生成、展开与流动之中。不同的是,前者更偏重对本体的直觉性把握,其本体玄妙幽微、不可言说,重在通过体悟与顺应自然之道来贴近它;而后者则更偏重对本体的理性洞见,其本体趋于逻辑与结构,重在通过思辨的自我否定与超越(辩证法)来认识并实现其自身的发展。

需要进一步指出,我们要讨论的玄学,更宽泛一些,不仅包含了这些本体论的思想,也包含由这些思想派生的一众术数,比如天文历法类(如紫微斗数)、命理类(如八字)、卜筮类(如六爻)等;以及西方的神秘学,比如占星术、炼金术、塔罗牌等。这些是玄学发展的必然走向,毕竟一个理论如果真的能相对精确地表达这个本源,那用它来推演事物发展也是顺手的事,这就包括所谓的推演命运,哎就是算命1

当我们讨论玄学的时候,我们能讨论什么

在进入讨论之前,我感觉有必要对“玄学”这个词祛魅、祛障,顺便划定我们讨论的范围。在这个科学至盛的年代,人们对玄学往往带着一种妖魔化滤镜下的不啻,这个词容易让人联想起一个眼睛瞎了,却自称能看到你未来命运的大师;或者好像精神不怎么正常,嘴里念念有词自称能感应神灵的通灵者。我们之所以觉得很难接近玄学,我认为理由主要有两点:

  • 玄学的基础假设无法通过逻辑到达。比如东方的八字,它假设世界万物是由木火土金水这五行构成的,人们性格的形成,无外乎这个人降生时世间五行能量的相互作用,和降生后外界五行能量和他的交互。

  • 玄学无法实证。那个通灵者和你说他感应到了神仙,不管你是否愿意相信他,你只要不曾有过“感应到神仙”这样的经历,内心其实很难毫无保留地相信。

以上两点使得玄学严格区分于可实证的科学。正如所有悬而未决的事物,当我们不能坚定地做出信仰式的抉择,它就会像那个悬在半空的椅脚一样,让我们不爽。我相信任何接触过玄学且用它做预测的人都经历过这样不爽的瞬间,因为现代人的思维很难完全接受一个我们无法从逻辑上把握为真的事物。中国人应该格外容易理解这种感觉,相信很多人都难以理解为什么到现在还有人坚定地相信有神论,相信耶稣作为一个外化于自己的神真实存在。基于这一点,关于玄学的讨论必须放弃从“合理性”出发,放弃寻找一个能使它合乎理性的视角或逻辑,也放弃探究它作为预测工具是否准确,玄学是一个十分不合乎理性的东西2

接下来问题就来了:既然对一样东西的讨论,是要以放弃合理化为基础,那和神棍有什么区别?我们为什么要讨论一个本身就可能是空中楼阁的、不合理的东西?

理由其实有很多。本篇的讨论围绕着第一个理由展开:就是玄学虽然不合乎理性,但是不同的文化背景下发展出的玄学有什么异同,这些异同能否反映不同文化背景认知和思维方式的异同,类似这样的问题在今天仍然值得讨论。

玄学用于预测、占卜

我们先从大的框架来说一下玄学的基本逻辑和假设。记得我们刚刚说过,中国玄学,特别是在魏晋时期,是从对本体论的研究出发的,即试图通过“易”等概念理解宇宙之根本。事实上,西方神秘学也是如此,虽然其表达方式不同,但同样关注“存在的结构”与“宇宙的秩序”。玄学从构建自身的本体论体系出发,逐渐发展出一整套用于揭示个体命运、推演事物发展的象征体系,其底层逻辑是相通的:个体并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由组成本体的象征性元素(如阴阳、五行、行星、原型等)以特定比例与方式组合而成的一种具体显现。个体的性格、欲望乃至行为模式,便是在这些内在关系张力中展开的。而个体在“未觉知”(或觉知但难以做出改变)状态下,往往只能依循这些潜在结构走向自身的命运,玄学的任务便是让人们对此进行觉知。占卜的底层逻辑建立在“象”的显现之上。这种“象”并不遵循线性因果逻辑,而是一种个体与本体之间的呼应关系。在占卜的瞬间,在运转中的本体的状态映射到卦象(或塔罗牌等)所成之象当中,是一种共时性的“感应”,是本体状态的“显现”。

说到这里,需要再次强调,玄学是否合乎理性不在我们探讨的范围之内,我们主要想讨论不同文化背景下玄学的核心思想有何异同。

中国玄学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从中国玄学的发展说起,从《易经》开始说。

《易经》讲了什么?

易经本身主要是一本占卜的书,详细讲了爻辞、卦辞的概念,传说是由伏羲“仰观天象,俯察地理”绘制了八卦图,又于西周时由周文王推演,扩展为六十四卦;由周公作爻辞,解释其具体含义,再于战国时期由孔子及其弟子等人作《十翼》,将其系统化为哲学思想。但是这里要说明一下,后世对易经思想的解读并非只来源儒家,孔子他们在汇编十翼的时候,吸收了道家等人的观念。相当于后人共用易经的卦爻符号系统,但赋予了自己的理解,后世的易传就汇总了这些理解。那我们对易经的理解,也主要从儒家和道家对它的解读出发。需要说明的是,一般认为儒家的解读偏重社会层面,道家偏重对自然的体悟和哲学层面的理解,这个理解当然大体是对的,但儒家和道家的思想很难用以上两点硬性区分,我们在这里所简述的易经思想也不做硬性区分了。

东汉时期有个叫郑玄的,在《易赞》里写的:“易一名而含三义:易简一也,变易二也,不易三也。”理解易经需要从这三个核心概念入手。易简,大道至简,讲认知与实践的简约性;变易,宇宙在恒常变化之中,卦爻的变动正是体现了事物演化规律;不易,虽然万物变化,但背后的规律恒常不变。所以易其实就是说,想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那个推演万物变化的背后那个永恒不变的规律。妈耶,这太诱人了。

那这个规律,易经借助什么表达呢?通过阴阳。万物皆有阴阳属性,其中阴代表柔、静、内敛、潜藏等,阳代表刚、动、扩张、显现等。用作演化事物的基本单位,爻,被分为上、中、下三个,每个对应一个阴(表示为⚋)阳(表示为⚊)属性,即有了2^3=8个卦象,八卦。其中三阳为乾卦,三阴为坤卦。为什么每个卦象有三爻?我们要是想强行阅读理解,可以用《道德经》解释,“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爻既然为了表达具体事物发展的状态,道不可言明,自然不可被选中,一是完整的,无法对事物作区分,一生了二,可以理解为阴阳,阴阳处于静态对立之中,无法表示过程,而三是变化、转化的起点。同时,爻的上中下也代表天人地,古人认为可以代表一个完整的宇宙关系结构。三爻即构成了一个“象”。举个例子来说,从下而上,阳阴阳(☲)为离卦,是取了火之象。火者,中虚而外实。下阳,表示事物起动,有根,中阴,表示空明的中间,上阳,表示火之光明,照耀于外。这只是自然的象,离火卦在意的层面还表示附着而明,在心性层面表示内明外达,这是取了阴阳的意,同时在智慧层面意为空明而不执着,这是取了八卦在表示事物的推演中所蕴藏的哲理……

三爻构成了一个象,但为了更好地表示事物间互动、演化、变动的过程,后来又于三爻之上加了三爻,变作六爻,总共是64卦。上三爻是外卦,象征环境、趋势、未来、他人等,下三爻是内卦,象征自身、起点、现在、主体等。同时六爻由下至上还表示了事物从开始,到得中位、欲进高位、接近权位、君位、终点或过极的发展趋势。可以用来象征事物发展的全过程。

我们可以看出,理解易经最重要的几个点在于:

  • 阴阳

易经中的“数”并非数学上数字的大小关系,而是事物推演演化的内在逻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种常见的理解认为它指的是由道分化出阴阳,阴阳互动演化出万象。万事万物的生成与发展,皆源于阴阳两性之间的作用与变动,并在发展到极致之后发生扬弃、自我超越,进入新的循环与阶段。这个发展过程从儒家的角度,可以理解为个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过程,从道家的角度,可以理解为万事万物的发展规律。

而象是我们能体悟这背后规律的根本,那个无以言说的“道”正是通过象映射到世间,占卜也是去让那个象显现在卦象之上的过程。所以占卜其实就是“观天象”,通过观天象,我们要干什么呢?中国古人觉得,要天人合一,要顺应自然规律。这反映在道家是“无为”,而反应在儒家是遵守社会秩序和道德修养。

阴阳是理解《易经》思想最关键的部分。阴与阳并非简单的二元对立,而是在对立中体现出互相依存、互相包含与动态转化的关系,正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在八卦体系中,阴阳构成了事物发展背后最基本的抽象元素。刚才提到的离卦,正体现了阳中有阴、阴中含阳的互补结构,只有阴阳相互依存,才能构成完整之象。此外,八卦系统还包含“爻变”的思想,即当阴阳达到极致或处于不稳定状态时,便会相互转化,呈现出事物发展中的“变”与“化”。在万事万物中,皆有阴阳:阳盛则阴起,阴极则阳生。故而,以阴阳调和为最佳状态,这正是“中庸”之道。中庸被儒家和道家广泛接受,可以看作是古人洞察阴阳运行与事物演变规律后,对可持续和合之道的总结,是顺应自然、适时而动的智慧实践。也是影响了中国人思维模式的重要因素。同时,阴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特性,为中国哲学奠定了一种一元、整体、内向合和的基础。这种观念使得中国人较难想象一个外在于世界、独立于人的“上帝式存在”,也为佛教后来传入中国、与本土思想融合,提供了良好的文化土壤。不过,这种重视阴阳互补与中和之道的思想模式,也在某种程度上不利于形式逻辑的生成与线性因果思维的强化。在以阴阳思维和中庸之道为主导的文化语境中,传统中国人的思维模式更倾向于“含而不露、体而不言”,即“在A的论述中隐含着B”,而非通过严格递进、演绎来展开逻辑结构。同时,一元性世界观更强调“修内以合天道”,主张顺应自然、与天地感通,而非以人类中心的姿态去征服自然。这使得重实证、重演绎、重可证伪的科学方法,在传统中国文化中显得相对不合拍。当然,以上两种思维路径的差异在今日早已发生变化,它对中国人思维的影响在今天来看更多是潜移默化的。随着中西文化的深度交流与融通,阴阳与逻辑、修身与实证,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视为可以并行互补的智慧体系。

中国玄学的发展

从易经开始,中国玄学还划分出很多细小的分类,在这里我只大致罗列一下。命理类玄学包括四柱八字、紫微斗数、纳甲六爻;占卜类玄学包括梅花易数、奇门遁甲、太乙神数;风水类包括堪舆(风水)学,玄空飞星……这些分支底层逻辑大多都来自易经,在这里为了不喧宾夺主,就不一一介绍了。需要说明的是,易经只为众术数提供了底层的思想架构,现在流行的大部分用于算命的玄学,是用易经的思想框架做材料,加入自己更精细化的理论后搭建的新的玄学体系。这些术数体系的理论结构往往提供一种抽象的逻辑框架,用以对人事命运进行解释和推演。但这些理论本身具有高度的象征性和归纳性,其具体推演方式,往往结合了后人在长期实践中积累的经验总结。

举个例子来说,四柱八字体系中,将万物归纳为五行(木火土金水),并进一步区分为阴阳,共十个“天干”,以此代表人的不同命格属性。那假设一个人是丁火人(属于阴火,取了烛光、星光之象),他的八字中在某一个位置有一个甲木(即阳木,取了参天大树之象)。那这个甲木在这个位置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后人为了方便总结这些影响,在八字上增加了十神的概念,即对应十种不同属性对某一个主属性的影响。甲木对丁火到底有什么影响,首先人们可以通过理论模型去分析,火烧木头之后会更旺,丁火有一个大树让自己烧起来,那就是保护、生养自己的力量,这个生养自己的力量与自己阴阳属性不同,在八字上被叫做“正印”十神。但这只是理论模型,这个正印在某一个位置到底会怎样影响他的性格、进而影响他的命运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有了这个理论模型之后,许多后人观察不同的丁火人,在八字不同位置遇到甲木时会有怎样的表现总结出来的规律。

西方神秘学

说完易经,我们再来看看西方的玄学体系,也就是他们的神秘学。西方的神秘学也是从观天象开始的,可惜的是它在早期并没有形成像易经一样统一的体系。后人从一些像古埃及、古巴比伦这样的文明中,发现了跟祭祀、炼金、占星等神秘学活动有关的痕迹。神秘学开始走向体系化和三种思想有密切关系:赫尔墨斯主义,新柏拉图主义、卡巴拉主义。

赫尔墨斯主义

赫尔墨斯主义起源于公元1-3世纪,是古希腊在融合了古埃及的思想后形成的。他们甚至还把古埃及的托特神和希腊的赫尔墨斯神融合在一起,创造出一个被叫做“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的概念神。赫尔墨斯(就是爱马仕那几个英文字母),是古希腊神话体系中神的信使,是掌管水星的神。西方在文艺复兴时期开始重新关注赫尔墨斯主义,在后来1908年署名为“三位启明者”的匿名作者出版的《The Kybalion: A Study of the Hermetic Philosophy of Ancient Egypt and Greece》中总结了赫尔墨斯主义的七条箴言,分别是:

  • 一切都是心灵;宇宙是精神的。
  • 如上,亦如下;如下,亦如上。
  • 没有什么是静止的;一切都在运动;一切都在振动。
  • 一切事物都是二元的,一切事物都有两极,一切事物都有它的对立面,相似和不同是相同的,对立面本质相同,只是程度不同,极端相遇,所有真理都只是半真半假,所有悖论都可以调和。
  • 一切事物都流动、出入;一切事物都有潮汐;一切事物都在上升和下降;钟摆的摆动体现在一切事物中;向右摆动的幅度就是向左摆动的幅度;节奏补偿。
  • 凡因必有果,果必有因,万事皆有规律,偶然性只是不为人知的规律名称,因果关系有多种层面,但没有什么能逃脱规律。
  • 性别存在于一切之中;一切都有其阳性和阴性的原则;性别体现在所有层面。

字有点多,几个重要的点是:宇宙源于“一者”,万物本质上合一,人类的灵魂与这一神圣本源存在共鸣与对应;然而灵魂因迷失而沉入物质世界,修行的过程就是通过内在的体悟与净化,重新回归本源。这与《易经》的思想存在许多相似之处,但两者的哲学重心却大不相同。二者都强调一个超越性的本源,但从成书于公元2至4世纪的《赫尔墨斯文集》及相关资料来看,赫尔墨斯主义对这一本源的理解更具“敬神式”特征,赋予其明确的神性光辉,并将物质世界视为灵魂堕落的结果。修行因此是一种向上超越的神秘过程,目的是与神性合一。而《易经》所体现的则更多是对“自然之道”的顺应与观察,其本源并非人格化的神,也不被赋予强烈的神圣性格,更强调人自身在天地之中如何与时偕行、因变通达。此外,赫尔墨斯主义虽承认事物具有二元的阴阳属性,但未系统发展出类似《易经》中“阴阳互根、相生相成、动态转化”的哲学体系,其对二元性的理解更接近一种宇宙属性或象征分类,而非运作机制。最后,赫尔墨斯主义明显更偏向以“理性沉思”通达本源,通过哲学探究、神秘知识与形而上的静观实现灵魂升华,这与古希腊哲学传统对理性的高度重视密切相关;相对而言,《易经》更强调在变中感悟、在象中通神,偏重体验与象征的直观领悟,而非纯粹的理性结构分析。

新柏拉图主义

下面再来说一下新柏拉图主义。新柏拉图主义是公元3世纪由哲学家普罗提诺创立的哲学体系,是对柏拉图哲学的一种深度神秘主义式发展。新柏拉图主义的核心思想可以总结为以下几点:

  • 宇宙从一者而来,一者是超越一切存在、超越理性、无法言说的本质。
  • 一者不是神,它是理念的居所,包含一切永恒真理(类似柏拉图的“理念界”)。
  • 神圣理智中流出世界之灵,然后分化为个体的灵魂。
  • 物质世界是灵魂最后的投射,是遥远一者的反映(类似柏拉图山洞隐喻)。

新柏拉图主义和赫尔墨斯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都认为本源是一者,都认为人的修行是与一者合一。但这里的一者,相对于赫尔墨斯的神性一者,更多地强调理性。

卡巴拉主义

卡巴拉主义起源于中世纪(约12-13世纪)的犹太教传统,但许多核心理念可以追溯到更早的《创世纪》等文本,与赫尔墨斯和新柏拉图主义高度相似。它的思想可以总结为以下几点:

  • 存在一个无穷之神,它是上帝的本体,它不可名状,无始无终。
  • 提出了“生命之树”的理念,其中最高点叫“王冠”,承载神的意志,是最接近神的位置;最低点叫“王国”,象征物质界,连接人类世界。
  • 世界是由神的光注入容器中形成的,但这些容器破裂了,导致神性散落在物质世界。
  • 人类通过灵性的修行与神感应。

生命之树是卡巴拉主义的核心概念,包含三个纵轴和四个横层。三个纵轴中,左边象征阴性、限制与内收,中间象征中性、调和与整合,右边象征阳性、扩张与流动。四个横层从上而下描绘意识的层次性展开:第一层是流出界,象征神圣意志的初始闪现;第二层是创造界,象征神圣理智与理念蓝图;第三层是形成界,体现情感、心灵与原型结构;第四层是行动界,对应具体的物质现实。它与《易经》中“阴阳互动、万物生化”的生成论不同,并非从自然变化中推演出道的演化,而是一种自上而下的“神性意识流出模型”——从神的无限本体到理念、情感、最终显现为世界。这不是自然逻辑,而是一种神秘的宇宙心理学体系。

以上三大思想体系可以说是影响西方神秘学最主要的思想体系。加以总结的话,我们会发现,它们都有一个很重要的核心观念:人是神性的碎片,应以象征、哲思和实践重返天界本源。还有一点值得一提的是,后来心理学家荣格对神秘学做了很多研究,将神秘学内化为心理原型。他认为神秘学并非“客观知识体系”,而是人类集体无意识投射出的象征网络。它们反映的也不是“外在神的结构”,而是心灵自我结构。这对近现代神秘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占星、塔罗等从逐渐从占卜工具演化为揭示个体灵性成长的神秘工具,荣格是功不可没的。他物理学家保罗·薛定谔合作,提出的“共时性”理论也为占星等提供了现代解释:两个事件不因果相连,却在意义上共振。

总结

所以,中国玄学和西方有哪些显著的相似点?我认为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它们都想要以绝对抽象的方式把握世界的本源,想找到世界本源简单又准确的表达方式,以此进行觉知。远古时代,人类仰观星辰,被黑暗中世界背后那个主宰一切的、静默不可知的本源深深吸引,顿感迷茫,玄学或许就是他们想要在茫茫宇宙中寻求一种确定性的尝试。对确定性的渴望长久地伴随着人们,这或许是玄学所认为的“自由”,即一种对本源核心进行抽象把握的“全知”的自由。

中国玄学与西方玄学在哲学立场上存在显著差异。西方玄学,或许因为受宗教的影响,其发展过程中更倾向于有神论的结构:个体被视为神性的碎片,通过觉知与内在探索,可以认识到自身回归神性的旅程。当代流行的星盘占星、塔罗牌等体系,很多都以古希腊神话原型作为象征母体,构建出人与神之间的心理和命运关系。相比之下,中国玄学更接近泛神论的立场,世界本身即为“道”,宇宙万物自身便是神性的展开。这一差异反映出东西方在思维方式上的分歧。

当“神”被设定为超越性的存在、却又无法直接触及时,人便感受到割裂,从而产生出“神-人”或“精神-物质”这样的二元分立结构。西方哲学的二元论自柏拉图开启,笛卡尔将其推至顶峰,康德进一步划定了“物自体”的不可知领域(尽管在某种意义上有利于后期哲学家瓦解二元论)。到了18至20世纪,斯宾诺莎与黑格尔等哲学家开始系统地瓦解二元结构,推动哲学向更整体的一元论视角过渡。这一过程十分漫长。当然,这里说二元思想,目的不是单纯对其进行批判。它虽然不如一元世界观那样圆融统一、形上自洽,但它所带来的张力与断裂感,不断推动着西方文明去征服自然、分离对象、追问本源,为科学、西方哲学、心理学、文学、艺术等提供了很好的诞生和发展的土壤。

反观中国哲学,即使传统普遍认为“道”不可言说,但它的重心却在于体悟与回归。通过“天人合一”的内在体认,人不必被放逐于天地之外,而是与宇宙秩序共存。某种意义上,中国人自古就秉持着一元化的世界观,其影响涵盖了生活、道德观和国家结构等方方面面。哪怕皇帝登基时,也要来一句“奉天承运”,你看,是天让朕登基,朕不得不顺天意。

基于以上差异,中西方玄学在表达方式和底层结构上也有所不同。中国以阴阳与五行关系来表达万物运行的模式,而西方玄学更像是一场“灵魂之旅”式的探索。两者虽然都曾将世界归纳为若干基本元素:中国依托易经提出五行,强调的是元素之间的动态关系——相生相克、制衡流转;而西方自古希腊时期则提出四元素(水火土风),这些元素更像是具有象征性格的原型“灵魂”,各自代表着不同的生命驱动力与精神能量。以西方占星体系为例:狮子座作为火象星座,不仅代表一种元素属性,还承载着火元素在“精神旅程”中所处的发展阶段。西方的思维方式倾向于追问:这个星座的目标是什么?它为何而生?又会采取何种方式去完成它的使命?这种结构正体现了西方哲学自古以来对意义的执着。哪怕在现代,存在主义作为西方思想的重要一支,其实也是在“彼岸式的”意义崩塌之后,对“人在世界中如何安顿”的持续追问。而相比之下,中国思想体系较少强调意义本身,而更注重处境中的调和与顺应:人不必先知道生命的意义。“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不会出自中国人之口,之前的人没有这个概念,你要是告诉他,他可能只会说“那不然咧?”

  1. 值得一提的是,“顺手能做”并不意味着“可以精准预测”,因为这其中跳过了好几个关键假设:首先,本源(当然也可以是抽象的、万物运作的规律)必须真实存在;其次,它必须稳定不变,或以一种可完全预演的方式演化;再次,万物的运行必须严格受其支配,不受任何随机扰动;还有,我们所使用的模型必须能够完全准确地表达这个本源;最后,解释模型需要没有误差,就是说使用这些术数的人需要准确无误地把握它们。以上任一前提若被打破,玄学就难以作为一种精准预测工具成立。不过,如果我们放宽这些假设,认为玄学只是把握本源的核心结构,而忽略那些“高阶小量”一样的微扰与例外,它是否能在某种程度上捕捉未来趋势,能捕捉到何种程度,这类问题就很难下定论了。 

  2. 当然,接触玄学的人可能会发现,一旦接受了它的基础假设,用它的(感悟式、直觉式的)方式去思考,玄学往往是一个无法从外部到达,但内部自洽的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