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几个主要城市，除了雷克雅未克，一共玩了一周多点，想说先大概看看，对哪里感兴趣以后有机会再回去。
北欧现在入冬也有一段时间了，天气一直有些阴沉，最亮的时候也是拂晓前的蓝色调子，下午三点多钟，趁天还亮去逛个商店什么的，出来之后天又黑了下来。这几个国家的首都都在南面，靠海，温度没有很低，我在的这段时间还是零上，准备的厚毛衣也没用上，一件打底的衣服和一件厚羽绒服刚好。我很喜欢寒冷的天气，但也分情况，比如芝加哥那种干冷，大风刮的人脸生疼，我很讨厌。中国北方冬天体感上和芝加哥类似。阿拉斯加风速倒也不慢，气温较芝加哥更低，但空气格外好，风吹到脸上有一种鲜活感，像是白酒流过喉咙时候的感觉。北欧的冷更安静。城市里风速不快，气温刚好唤起身体面对寒冷时候的警觉，但只要衣服裹的严实一点，全身仍然是暖和的，这种微妙的反差给人一种坐在炉火边上看窗外冬景的安全感。
众所周知北欧是高福利国家，加上日照时间少的原因，几乎一说到北欧，总是让人想到“慢节奏”，“抑郁高发”这样的词。
一次书店的经历
关于抑郁，我没什么感觉，相反，至少作为游客，我的感觉更多是舒心的、不必要一定要做些什么的舒心。这种感觉很像平时半夜突然醒来，窗外还是一片漆黑，那时知道离天亮还早，心情马上就平静下来了。好像这段时间是那一天免费赠送给我的几个小时，我可以想想刚才梦到了什么，可以想一个人，可以想想入睡前还在纠结的某个问题，也可以什么都不想，闭上眼继续睡。北欧的这些天就像是赠送的时间，从天空到海岸，海鸟，再到形形色色的人，可以发生些什么，比如一次对视，一段简短的对话，也可以什么都不发生，彼此消失。这样淡如水的关系是最适合旅行的。在哥本哈根的时候，去逛了一家老书店，店主是一个看起来六七十岁的老奶奶，我在里面逛了半天，书籍几乎都是丹麦语，只有明信片和一些画可以买。明信片是一些古旧的二手货，很便宜，有的上面还写了字，可惜也看不懂。我一口气买了很多，一共花了不到50克朗，大约7欧元左右。我说我很喜欢这种明信片里藏着故事的感觉，老奶奶跟我说，书店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她有了这家店以来35年间收藏的。有的是一些别人不要的旧书、旧画，有的是一些别人不要的明信片。我一直以来都对别人用过的旧物件很感兴趣，特别是上面有使用痕迹甚至涂涂写写的书、信这些，如果恰好这些物件被保存完好，只是徒增年代和使用的痕迹，兴趣就更加浓烈。它们对当事人来说或许已经失去了价值，或者当事人出于某些原因不得不放弃它们，不管是哪种情况，从一些断裂的线索猜测与一件旧物件相关的故事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于是我买完之后又开始对柜台旁边的画产生兴趣，翻了半天，挑了一张最满意的，很快付了钱。
但是我因为出门只带了一个双肩包，老奶奶帮我打包好之后我发现有点大了，书包装不下。我就问她能不能帮我剪短点。她说打包的硬纸壳就是画的大小，不能再剪了。我说画旁边不是还有一大片留白，边说边比划。她突然变得很严肃，说那个不能剪啊。我开始以为她没听懂，反复强调，不是画，是画外面那一大片空白。她说那片留白也是画的一部分啊。我说我知道，就像博物馆展出画时候会选不同留白的画框一样，但因为这样我实在带不走，没办法，剪了吧。她犟不过我，叹了口气，帮我找来一把剪刀、尺子和铅笔，说咱说好了，这可是你非要剪的。说完像小孩一样突然笑了。
那时候已经是关门时间，她在我剪画的时候，把店外面的东西一件件搬进屋里，我很好奇她会怎么理解我这种固执的行为。这幅画是给一个我喜欢的女生买的，我本来想告诉她，但没说，我怕她听了会更觉得剪画可惜。我很好奇她35年经营一个这样的书店是什么感受，是完全自己一个人还是有伴侣一起、她有没有小孩，她没继续说，我也没问。把剪刀递给她之后，我很轻松地和她道了别，她的眼睛里有落日般的温和。
一次公交车上的经历
在这样的氛围里，我的旅行节奏变得很慢。有很多计划中的地方，最后突然改变主意，也有很多计划外的地方。这给旅行增添了很多乐趣。相较于城市，旅行中体验最好的反而是意外去到的郊区，和乡下的小镇。下次有机会再来北欧的话，除了再去一趟哥本哈根，我应该会把绝大部分时间花在一些不太知名的小镇上，它们虽然方便程度远不如城市，但除了经济上更实惠，相较于城市有更多惊喜，总体来讲基础设施也不差。在从芬兰一个小镇去赫尔辛基的大巴车上，全程一共三个小时左右。我坐着，发呆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它不是像做完桑拿时候身体的舒适，我的身体稍稍有些疲累，但我脑子里的想法在此刻停止了，我不再觉得需要做些什么，这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平静。它和身体快要睡着的时候、或者运动完力竭时大脑被迫停止思考不同，也和专注弹琴时偶尔通过某一个无意识的处理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感时惊愕般的失语不同，它不是用一种身体的感受代替另一种感受，它是一种空无的安全感。我在此时确信我不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除了看着冬日窗外不断闪过的寂寥雪原。
我在这样的幸福里度过了整个两小时多的车程。快要到站的时候，我闭上眼睛准备稍微休息一下。这时候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的耳机里放着音乐，那时是齐豫的叹息瓶。突然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看到很多纷杂的图像，它们似乎和歌词无关，但彼此非常和谐，它们不是平常思维产生的意象，而只是某些颜色、某些触感、某些形状，它们不带有味觉和嗅觉，是跟着歌曲连续流动的影像，但并不固定，一会是某个锈迹斑斑的铜钟的表面，一会是类似金黄色的铠甲表面，一会是某个铁片形状的东西，一会没有形状，只是某种鲜艳的颜色…它们交织着出现，有点像那些看不懂的抽象画，比如康定斯基的那些，但不像画里那样颜色有分界，有棱角，更像是某种无法分辨的局部，某些无法命名的瞬间。和往日听音乐的时候不同的是，我不需要调整注意力，专注去感受，我只需要什么也不做，只需要不要让我的大脑介入。它甚至不像我以为的那样脆弱，中途有一瞬间我回到自觉的意识，以为它会因此消失，但它并没有在那时消失。那段时间手机一共放了四首歌：叹息瓶（齐豫），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罗大佑），乡愁四韵（罗大佑），我用什么把你留住（福禄寿）。我试着回忆了一下，很多细节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些印象深的部分：第一首图像非常丰富，体验是神秘而强烈的，很多古旧的表面的触感，然后内心有一种开阔的荒漠一样的感觉；第二首没有很多感觉，现在已经忘了；第三首图像稍平淡，但是非常连续而和谐，相比其它几首更接近黑白的简笔画；第四首印象和第一首一样深，开始是类似舞台上一个彩色的折纸人的某些局部，看不到表情，然后中间舞台像齿轮一样在转动，看到类似万花镜的世界，镜子表面有水滴不断滴在上面，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再到后来歌曲高潮部分图像很杂乱，像海一样的图像出现了，海和第一首的荒漠一样，不是看到的完整图像，更多涌现出大量的水，内心感受到的海的感觉，极富生命力。这首歌的图像相对第一首有些过于杂乱了，但并不产生不和谐的感觉，像是和歌曲在两种时空同时进行。那时音乐变得可以被直观感觉：它是丰富的还是乏味的、丰富的话出现的诸多元素是否和谐，它们只是色彩层面的丰富还是涵盖了很多不同种类的图像，是否有顺畅的流动感等等。
后来我问gpt，他说这是身体在绝对放松的情况下进入的一种类似冥想的状态。这种解释让我想到佛经里那句，“因无所住，而生其心”。我们的身体似乎有一种自我保护性的管理机制，大脑会自动把看到的感受到的“命名”，归为某种可被理解、被捕捉的状态。但是这样做切断了感受之间的连接，在绝对放松的情况下，这样的连接被重新唤醒，这时候我发现感受原来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不需要刻意专注，它自然存在于我们身体的记忆里面。
关于轻松的人际关系
公交车上轻松的瞬间是我在这次旅途的倒数第二天才真正找到的，重新找到它花了至少一周的时间。这轻松是多方面的，其中一个主要的方面是与其他人的关系。这些天和形形色色陌生人的交流中，这些即时轻盈的关系带来的轻松让我慢慢找回了与人交往时松弛的状态。也让我意识到我平时在形形色色的关系中一直紧绷着，这绝大部分来源于我面对它们时因为习惯性压抑真实自我而产生的内耗。面对不同人的时候，我会下意识戴上不同的面具，我之前简单以为这只是我不同的面向，它们都是我的一部分，都是真实的我。这当然没有错，但问题在于所有的面具加起来并不构成全部的我，它们只是我觉得可以安全被展现的面向。于是我通过展现部分真实的自我压抑了另一部分真实自我，这是谎言更不容易被看穿的第二种形式，当然我是在对自己撒谎。在不同的面具下，我的需求、脆弱、愤怒被压抑，对于表达这些情感而被忽略甚至被蔑视的无力感的恐惧使我并不习惯表达它们。同时我并不习惯于接受别人天然的善意和喜欢，我潜意识认为只有沉重的关系是安全的，只有我做些什么才会被喜欢。这当然并非单纯出于善良和爱人的天性，更多时候是身体习惯性被触发的机制。这种机制极大减弱了对轻盈和简单的友爱的感受力，而不断陷入一种焦虑着要展现自己价值的自证式的紧绷状态。
于是大多数关系变成了我生命中的隐疾。但我要做的其实很简单。像这些天获得轻松的状态一样，不是去干什么，而是什么也不干。只是让关系流过我，关注相处时即时的流动状态，这让我能够安心地表达自己的需求、烦恼、愤怒、拒绝和喜悦。
一些去过的地方和旅行建议
以上大概就是北欧给我最大的感受。除此之外，对于第一次去北欧的人，建议当然还是几个大城市。毕竟设施便利许多，只要会说英语，没有语言障碍，并且有很多有趣的地方可以逛。冬天不是旅游旺季，但极其舒适，对我而言应该远胜于夏天。国家图书馆的reading room这种都是可以随便去的，eduroam的无线可以随便连，非常安静，有的地方还有大的落地窗，可以看窗外日光慢慢变暗（被占了，没体验）。书店很多，但大多都是当地语言，英文读物不多，主要是科幻类。
博物馆都非常用心（这里拉踩美国博物馆），印象最深的是哥本哈根的Louisiana Art Museum，双层弯曲回廊的建筑设计使得参观的体验极好，作品随着人的行走弯弯绕绕地出现在视野，带着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自然和惊喜。这使得游览过程本身变成了审美体验的延续。很多展厅有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外面，光线充足的时候可以在看展的同时看到绿油油的树和海景。博物馆中间是一个大花园，整个展馆呈半围绕之势，把花园围在中间，从展馆内部走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花园全景，也可以走进去。我去的时候天快黑了，没什么人，就见到几个丹麦人坐在石椅上聊天，花园走下去就是海。同时北欧博物馆的咖啡厅质量据说都比较高，逛完喝一杯顺便休息是极好的（省钱，没体验，这个不该省）。
展出的作品印象最深的是哈默修伊，每次看到他的画我都会在展厅坐很久，看画里的人或空间。画里沉静的气质和略带克制的近东方审美很像哥本哈根整体的建筑设计带给我的感觉，坐在这样的空间里心不自觉就找到了停靠之处。这是一种确信世界不需要有我存在的自由和安适感，我可以想象自己靠近画中人物，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的出现并不会打扰他们的孤独。我也可以想象进入画中无人的空间，它们不会使我感到空寂，反而会油然而生归家般的温暖。
北欧吃的没有人们说的那么难吃，至少我去过的几个大城市菜品都是可以的。但贵是真贵。有一次在哥本哈根随便找了家越南店，点了一碗pho和一个咖喱鸭肉，量很小，都吃完了还是有点没饱，结账时候算了一下相当于50多欧，我想了一下那天本来逛博物馆就花了我五六十欧，这真是他妈的kick me in the nuts merveilleux，给老子爽麻了。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如果他问我要不要给小费，死嘴要说不给，No, thanks. No, thanks。但是后来发现只要用心找，也能找到价格不那么离谱，吃起来也不错的。像那种三明治店，三明治上放各种炸的肉或者鱼，再根据肉的种类配上调味料、沙拉酱和生菜什么的，搭配的味道很合适，一块也只要8欧元左右，我一顿两块刚好吃饱。住的话看需求，我觉得青旅就很好，主要是真便宜，四人间一晚20欧多一点。住的一般都很干净，室友早起或者晚回都很注意，不会突然开灯或者说话吵到我。大多数人不怎么爱聊天，主要一般都是两个人一起，彼此之间聊，我也不好插嘴。遇到的人里面只有美国人和澳洲人很健谈，经常跟我吐槽为啥这边人路上打招呼都跟见了鬼一样。北欧城市交通很方便，当然问题还是贵，有一次从斯德哥尔摩机场到市中心，15分钟轻轨花了老子20多欧，付钱的时候买张机票掉头回家的心都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