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不需要人,但人需要世界。
和其它生物一样,人是自然“未完成”的造物。对于完整的渴求,是生命本真的状态,它是一种回归稳态的愿望,回到那个无梦的夜晚。在那里,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痛苦和挣扎。像一段音乐终于从摇摆未定的混乱和激情走向了最初那个熟悉的主旋律,彼时的冲动和强大的温和力量拧绊在一起,创造了一份幸福的空白——死神的诱惑。
不同于其它动物,人有对于未完成的觉知,会主动思考如何在生命的时间线上更好地补完自我,在亚当和夏娃吃下禁果时,未完成的觉知无可挽回地发生了。人类基于对未完成的觉知,创造出了比动物性更宏大的概念,叫做“理想”。人类的所有理想,不论如何宏大,如何理性,都不可避免地是补全自身的理想。
理想主义是一种英雄主义,是基于动物性(原始欲望)、又将其超越的,欲望的扩张。缺失、未完成是它的底色。在这种驱使下,人们建立了城邦,发明了语言,发现了知识,文明在一代又一代地传承……
不过,在人类的欲望在自然中无止境扩张的时候,有一个人停下了脚步。他望向千万里外的虚空,短瞬的迷茫让他失声。在往后人生的不同阶段中,他仍将无数次面临与此相似的瞬间。在这样的瞬间里,他看到了死亡,看到了死亡之后的空无,或者更远,他看到了人类正在疲于奔命地冲向千万里之外的空无,那个比死亡更匮乏的空无。他转身看向那个人来人往的城市,彼时他感到难以言说的恶心和伤感。
房屋可以抵御寒风,枪炮可以抵御敌人,但没有东西可以抵御空无。英雄主义不堪一击,在此时即刻崩塌。知识、思想、概念……一切形而上在这时都失去意义,变成一种食之无味的轻盈。轻盈……他反复咀嚼这个词,直到它的内核已经被消化殆尽,只剩下一个没有指向的皮囊,一个不代表任何意义的音节。随之而来的,是猝不及防的自由,一种脱离了任何形体、任何感知,因此更无法被描述的自由。在这样的自由里,月之神失去了它的形象,世界把他遗弃在它巨大的广延之外,变成虚空中永恒流浪的异乡人。
在虚空之上又是虚空的恐惧中,他被迫放弃了思考,这个他一直以来用来对抗世界的武器。他失去了行动能力,坐在原地,静静地、近乎机械般地等待并注视着日出和月升,一天又一天。直到有一天,他在繁杂的街道中看到广阔的沙漠。风吹着沙子,把它们从不知所始的某处带到不知所终的某处,漫无目的。不过,他却在漫长的无目的中感受到沙漠的魂灵。在它的记忆中,有无数旅人的故事。他们来到这里,或离开,或埋葬在沙漠的腹地,彼时的孤独、欢乐、狂喜和绝望都被沙子掩埋。他并不认识他们,在他短暂的直觉中,他们也并没有能够被识认的形象。但是他有一种强烈的错觉,仿佛他们就是他,是他曾经经历过,又将无数次重新经历的前世今生和未来。
太阳又一次如期落下。这次,他从落日的余晖中感受到全新的存在,仿佛世界正在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被打开,被理解,带着初识悸动。或许“全新”这个词并不准确,这感受确确实实是新颖的,但与此同时,它像是过去经历过的某种感受,以一个全新的样貌出现在他面前。他得以通过身体的记忆将它识认,在重逢中,他意识到时间是一个不断循环的圆,过去的记忆总是会以新的样貌不断出现,时间像是一面同时面向过去和未来的镜子,将世界的魂灵所承载的记忆和愿景坍缩在他的魂灵之中,变成永恒的当下。这时,他心中的英雄又一次重生。只是这种英雄主义不再要求他永无止境地征服世界,它变得更加温柔和包容。
在过去和未来中,同时埋藏着存在的种子,它们是未完成的两种不同形式。存在既以记忆的形式,又以顿悟般筹划未来的形式得以确立。如果把记忆比作大地,那顿悟中藏匿的曙光,藏匿着未来可以以无限形式展开的曙光,便属于天空。而将两者映照在当下的镜子,却始终以一种更加沉重的形式存在。当下在对永逝的过去和未到达的未来的永恒痛苦和焦虑中确立存在。于是,未完成不断地向两个方向展开,在不断变化的轻盈与沉重的张力之间,未完成的感受被不断撕裂和又不断调和中展开自身。我很难将“未完成”和“存在”这两个概念择开。存在必然包含于未完成之中,未完成又作为存在的状态,得以描述存在。但或许将其区分,本身只是一种徒劳,像区分落入海洋中的雨水一样,毫无意义。
人是未完成的存在,人永远存在于未完成之中。正是对未完成的觉知,和对无法完成的觉知,让我们认识到我们何以需要这个世界。动物需要这个世界,而不思考“何以”的问题。更加确切地说,我们不得不面对存在是永恒的未完成这样的课题,这是思想的礼物,也是思想的诅咒。同时,在这样的课题中,我们认识到人们最深刻的孤独:人们抱着自己不完整的碎片,渴望联结,但失望的意识到这些碎片不能互相补全1。在对何以的思考中,我们开始感悟爱,我们也不得不感悟爱。不过,与其说爱,不如更宽泛一些,说“广阔性”。人不能不依靠这个广阔的存在,在对未来的规划中,如果没有这个更加广阔的概念,人会迷失,人无法承担迷失的痛苦。当这个广阔性有了形体,在现实世界有了真实的对应,我们真切地感受到爱。
爱是一种托付,一种寄托。一种承认自身的局限性之后,允许更大的广阔将自己摧毁再重建的过程,它因此恒久地让我们着迷。在爱中,理想和英雄主义经历了第二次死亡。这次死亡更加彻底,它以毁灭为前提,是一次主动的赴死。在包裹一切的广阔性中,我们已经无法识认“自我”,自我被无情摧毁。或许它本身就从未存在过,执着地定义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虚妄。
这种广阔性的载体,从前是宗教,或爱情、诗歌(及其它艺术形式)、神话故事……或者其它形式精神的“奴役”,后来……后来变成了什么?后来它迷失了,人们用自由换取了它的永恒迷失。后来它只隐现,它突然降临,又突然消失,像降临于睡梦中的神祇。伴随着它的迷失,诗性迷失,美迷失。但迷失中的广阔性更加迷人,像罂粟花,像毒品一样,不断吸引着人们。人们在吸食它的瞬间,感悟到觉醒,感悟到成长,感悟到镜子所映照的世界的魂灵,仿佛自己的世界正在向那魂灵展开。但吸毒的人保持着最后的一丝理性。他们知道,世界毫不关心人类的成长,世界本身并没有魂灵,世界的魂灵只是存在于世界中的万物共同构造的,假想的魂灵,英雄不存在于世界的意识中,只存在于人们的构想里。但是,人们需要世界,人们需要创造“虚假”的英雄,以找到自己心中的英雄,这是自由的代价,也是自由的奖赏。
一个瞎了很多年的人突然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到了一切,他重新看到那个遥远的夏季,火红的郁金香,看到了晴空万里,看到阳光下耀眼的白色飞鸟的翅膀。醒来后他更加孤独,但这短瞬的错觉,给了他全新的生命力。我们也应该相信,这绝不是自欺欺人,而是理想在经历了无数次死亡后的又一次新生。
-
这并非否定深刻的共情,反而是对其坚定的肯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