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许多年后,当我再看到那页纸,我已经长了许多白头发。时间在那有些褶皱的黄白色表面展开,带着淡淡的木头香味,在一个有些燥热的午后,静静地下沉,归于静止。好像它从未向前,只是一连串失重的幻觉所展开的事件。
“亲爱的玛丽,希望这封信不会让你觉得奇怪。我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必须以书信这样正式的形式向你传达。我喜欢写信,特别是快要分别的时候。你也知道,聊天软件的信息经常因为各种原因丢失,再也找不见了。但有些用笔写的信却莫名其妙地保存了下来。”
他好像是叫……城堡?我记得他名字的发音和城堡类似,不说话的时候有点闷闷的,倒真像书上那些方方正正的中国城堡一样。不过我记得他大多数时候都很开朗,特别有时候话匣子一打开,会没完没了地一直说个不停。
我试图回想他的样貌。窗外的阳光有些耀眼,再加上摇椅晃来晃去的,把那些一闪而过的影像全部搅乱掉了。
“这片湖好美。”
“是啊,湖对岸像午后的梦!”
我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太阳光很耀眼,看不太清楚,只觉得是无数光的粒子在攒动。我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脑海里响起经久不绝的银铃声。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那时正拉着卡米的手,便下意识地朝卡米的方向看去: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更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露出的尴尬的笑容。他也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没了踪影。
我记起来了,他的名字叫夏天。有一次我们在讨论名字的时候,他说他的名字在中文里是“summer”的意思,还问我夏天用法语怎么说。我说是“été”,他说那以后也可以叫他法语名字,“été”。我说这个名字真不赖,每次看到你,夏天就到了。他笑着点了点头,似乎很喜欢这个提议。
但从那之后我仍旧习惯喊他的中文名字。
“玛丽,每次见到你总让人感觉开心!”
“真的吗?谢谢你。”
我听到他的声音,但是当我回答他的时候,他就消失不见了。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片湖水旁边,当我走近的时候,湖水里没有映出我的脸,而是一张陌生的……男孩子的脸。我凑上前,想要看清那张脸到底张什么样,突然意识到自己四周是无岸的湖水,我正漂浮于湖的中央。但此时我感受不到水的重量,只觉得身体像鸟一样轻盈。湖水很清,湖底能看到静置的石子和晃动的水草。水草是鲜绿色的,随着极缓慢的水流摇曳,也像是漂浮在水中一样。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簌簌流动的水,似乎它透明的形体藏着什么让我着迷的东西。它越是无保留地向我展现自己,我越发觉得它的存在是无休止的谜团。它在静默中似乎触手可及,但稍加思索就会发现,正是毫无保留的展现本身让它的存在变得无法触及,所有关于这存在的遐想都被透明的形体否定,仿佛以这样的形式,它对我进行着永恒的拒绝,使我所有接近和理解它的努力都变得徒劳。
我感到孤单,想去寻找夏天,但目之所及只有这片被盛夏遗忘的湖水。
我的小腿突然抽搐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这不过是一场梦,摇椅已经停止了晃动,窗外的光线依然耀眼。
我还沉浸在梦中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那似乎离我非常遥远的声音,彼时使我感到安心,但伴随着安心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像梦中水草一样的,鲜绿色的悲伤。
我的手里还握着那张纸。
“回忆对我而言是极其珍贵的东西,我不想让它丢失,就想着如果用笔写下来,即使哪天它不在大家身边了,仍然可以以一种方式存在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这样想着能让我安心。所以写信也算是我的私心吧,请不要嫌弃我唠叨太多,希望阅读这封信不会给你造成任何负担!”
我读着,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我开始怀念卡米。
距离卡米去世已经两年多了,他离世前的最后一个夏天,躺在病床上,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眼神变得空洞而呆滞,手也不像以前那样温热。那时他或许已经听不懂我说的话,像是正在经历漫长的遗忘,遗忘了我,遗忘了自己,遗忘了语言。有时候他会忽然喊几声,我总觉得惊喜,以为是在喊我的名字,但那更像是小孩的呓语,也或许他做梦梦见了什么,可能是一个与眼前截然不同的世界。我总觉得,那时的他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他的生命在那个夏天之前已经凋敝殆尽,像花的死亡,掉落后经历短暂的存在,但那无非只是灵魂消失后留下的破皱不堪的躯壳,短瞬的引发生之幻想的躯壳。他不应该属于破败这类的词。疾病和痛苦无情地扼制着他残存的灵魂,使它变得沉重,变得面目全非。他应当属于更加轻盈的存在。他停止呼吸的那一瞬,对我而言反倒是莫大的宽慰。我好像也看到他如释重负的微笑。我奶奶曾经说,人死后,灵魂会看到死亡之后的世界。那时他或许已经看到了,不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有没有他喜欢的水仙花。不知道他在那个世界里还会不会突然想起我,哪怕只是看到某样承载我们共同记忆的物品时短瞬的似曾相识般的错觉。
“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那个夏天吗?”
和卡米的认识,也在夏天。那时候他二十多岁,看起来仍旧像个孩子。他脸上有点点的雀斑,眼睛总像是半睡半醒时那样,深褐色的瞳孔里像是藏着皎洁的月光。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在学校花园里的长椅上坐着,嘴巴半张,像是正在想什么问题,丝毫没有留意周围往来的人群,好像周遭的世界都与他无关。那时学校里木槿花开得正盛,白茫茫的一片,被风吹着,影子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我和他之间隔上一层遥远的梦境。后来我问他,你那天在想什么事情,他并不记得。不过和他熟络了之后,我渐渐知道他很少想事情,对周遭的感知多来源于体悟。可能只是那时花园里刚好有一片阴凉,阳光照在木槿花上,投下晃动的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便坐下来开始享受午后舒心的时刻。
多年之后,我常常试着回去,到那个已经不再存在的花园,去寻找卡米的踪迹。但他的身影总是像那些晃动的黑暗中隐藏的星点的白色一样,不断地隐现。我越努力地去追寻那些点点的亮光,越发觉得它们不同于我的存在,比我更加自由,它们曾经闯入我的生命里,但已经消失不见,去自己该去的地方了。我无法从那光亮所指向的转瞬即逝的面容中得到一丝慰藉,反而徒增许多孤独的感伤。
二
“你现在在想什么?”
“没。”
“人什么都不干的时候,总要想事情的嘛。”
“真的吗?我好像经常放空,没有任何想法。”
“喔……”
我试着像他一样坐着,不去想任何事情。但是我总是做不到,我一会被眼前的树叶吸引,一会又被路过的鸟群吸引,总之只要有新的动静,我就没法像卡米一样清空我的脑袋。我会去想树叶落下时摇摇晃晃的样子,会想鸟落在树上,时间长了,变成了一片灰褐色的树叶。连某处光线细微的变化都能引起我的注意,我常常觉得那是神明的呼吸。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明与暗的交替中持续存在。神明如果玩捉迷藏,一定是藏身的高手。它只要屏住呼吸,世界便会处于长久的黑暗。不过,从另一个层面来说,它总是无处藏身,它持续不断地从光中显现,在晨风中显现,在晚霞中显现,在万事万物中显现。而伴随着它的呼吸,世间万物也有了明暗,处在永恒的变化之中……我转身看了卡米一眼,他还是那么安静,眼睛向前看着,像是在看向光之所在。这时,某种错觉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我即刻便知道这是一种错觉,但是它仍然真实地让我瞠目:我突然觉得如果神灵通过万事万物显现自身,那卡米一定是它最直接的显现方式。他的头脑中没有复杂的思想,没有纠缠的情感,他不像是某个具体的人,而像是某个概念,某种感受——他像美这个词本身,一种没有感情,却使人伤感的,源源不断流淌的美。这种美正是因为缺乏思想和情感而得以真实地存在,它不曾在思想中迷失自我,不曾在情感中丧失纯粹的本质。这样想着,仿佛周遭万物都蒙上了卡米的形象,每一缕不知所起的青草的香味都沾染了他的气息。
我突然意识到,“把想法放空”反而适得其反,索性闭上眼睛,试图清空所有奇怪的想法。
在闭眼的一瞬,他也从我的视野中丢失。之前的想法果然都消失了,但我的所有注意力仍然不能从卡米身上移开。我试着从呼吸中将他识认,但他的呼吸轻得像不存在一样,被耳边的风声和远处街道上传来的摩托车声盖过。好像在闭上眼睛的一瞬间,他短暂地从这个世界消失不见。我开始想念他,正是这时,我意识到自己已经爱上了卡米。
“如果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在看我,我就告诉他。”我在心里默默地跟自己说着。不过,这个想法产生之后,我迟迟不敢睁开眼睛。我开始纠结,或许这并不是一个公平的提议。大部分时间,他的眼神都放空着,看向别处。我总不能把自己的感情寄托给一个不太可能发生的事件吧?不过,就算这次没跟他说,以后总还是有机会说的,以我对自己的了解,我很难把这种事情一直藏在心里,总有一天我会忍不住。所以这次不管结果怎么样,可能对事情的影响也不大,我应该放轻松些,不要自己给自己添堵。
这样想着,我猛地睁开眼睛——他确实在默默的看向我。而我却在这时变得无比胆怯。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它们藏着流动的落日,温柔地把我弃置在夕阳下的原野,使我在刹那间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
“怎么?”
“没……”
“有效果吗?”
“什么?”
“放空脑袋。”
“噢噢,有效果,果然好多了。”我匆忙地应付着他的问题。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过了一会我忍不住问道。
“嗯?”
“你在放空的时候,会感受到什么吗,比如安心啊,幸福啊,爱啊什么的。”在说完“爱”这个词之后,我的脸突然红到耳根,我赶紧假装思考的样子,用手掌遮挡住脸颊,这么做或许使我有些狼狈。
“可能吧,但是如果硬要说是什么感受的话,我也不知道。我很难把它们对应到某种具体的情感中,它更像是无数难以名状的情绪的混杂,到最后我也没办法给这种情绪起一个统一的名字了。”
“哦……”
“你呢?”
“我……”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
“我就觉得这样呆着很幸福。”我最终还是用真话隐藏了另一句真话。
“我也是,可能夕阳本身就会让人幸福。”他说着又朝远处看去。
“我第一次听说夕阳会让人幸福,人们常常说夕阳会让人悲伤。”
“是啊,是会悲伤没错。但我常常在悲伤中感到幸福,那是一种平日的喜乐没法触及的幸福,是一种更真实更安心的感受。”
卡米,我什么时候能变得像你一样纯粹。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自己无比丑陋,连刚刚萌生的对卡米的爱都被这丑陋蒙上了一层浑浊的阴影。
三
那天下午,我因为想念卡米,把夏天的信放到了一边,再拿起它已经是两三天之后的事了。
“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那个夏天吗?那时我因为签证的事情延误入学,刚来法国就赶上系里组织爬山。我和安托那时还不熟,再加上不会说法语,不知道怎么跟大家交流,索性一个人在队伍后面跟着大家走。你那时或许在系鞋带吧,也落到了队伍后面,我们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我法语很差,你那时也不怎么会说英文,我们便只好频繁用手语沟通。”
回忆的水汽慢慢蒸发,落到时间的镜子上,凝结成模糊的男孩形象。夏天的五官似乎很平,身材偏瘦,再加上个子稍微有点高,整体显得有些单薄。特别是第一次认识那天,他好像是穿了一身贴身的登山服,背着一个像电脑包一样的书包,一脸严肃地独自往前走着,活像是从山林不知道哪蹦出来的公务员。我或许觉得他的打扮很有意思,就走上前去跟他聊了一会。具体聊天的内容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了,即使能想起来,无非也是第一次见面时为了增进彼此了解而做的寒暄。但其实大家第一次聊天时说过的话,比如对方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喜欢做什么事情这些,当下很少能完全记住,彼时只能模糊地记住对方的样子,谈话时的状态,那种状态所展现的性格,以便在下次见面时对他有一个大致的认识。不过有时候我们从对话者的交谈方式和我们初见他的第一印象中感到巨大的反差,或者因为其它的一些原因,彼此对话的内容会给我们留下极深的印象。不过显然和夏天的初见不属于后者。我只记得刚认识夏天时,他特别腼腆,有时想表达什么但是不知道怎么用法语说,很快就涨红了脸。这种腼腆在之后熟络之后就不再那么频繁了。不过我倒很喜欢两个人在不讲对方语言的时候,试着用手语交流的过程。人们的表达欲在被语言限制的时候,会变得比往常旺盛许多,这样的经历往往能更快地增进两个陌生人之间的友谊。再加上看对方手语的时候,很多时候要根据语境猜测对方的意图,这对我而言就像解谜游戏一样有趣。
“我不知道你,但是我很享受用手语交流的过程,我觉得这比两个人流畅地用法语沟通更有趣。我记得当时你头上绑了一个黑色的头带,我觉得那个头带很帅,很适合你,让你在聊天时神采飞扬的。包括以后和你相识的日子,你永远保有我们初见时那样旺盛的生命力,对一切事物都充满热情,这是我望尘莫及的。那天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很多事情,现在想来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白昼很长,太阳很晚才下山。说起来,我总觉得你和落日很搭,落日总会让人心生失望的美,而你融化在落日的光景中,常常使我觉得即将消失在天幕的火红不会消失,而是以另一种更温和的方式跌落进它的对立面,与它交融,从行将消失的哀伤的美变成一种在我心里温存的安定的感受;卡米和落日也很搭,或许出于和你不同的原因。卡米像是落日映在水中的倒影,是流动着的温婉的哀伤。他并非作为落日的对立面,而是作为它在现实世界投影的一部分,与它共存。这或许也是你爱上他的原因吧,我们总是身不由己地追寻着那些静默中落入永恒之谜的事物。”
“永恒之谜……”夏天的这段话或许从未在我二十岁的时间里留下任何印记。我像是初次尝到某个遥远国度的热带水果时那样,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反复咀嚼,直到它的味道在我的口腔里产生某种由过往记忆拼凑成的熟悉感受……或许夏天是对的,我像爱上一个永恒谜团一样爱上了卡米,这份爱也伴随着卡米的去世,与这谜团一起,坠入了永恒。
“玛丽,加油,快跑!”
风中的勿忘我,低垂的狗尾巴草,你头发微湿,穿一身藏蓝色风衣。如雨中焰火般的,眼睛,和那双粗糙的,如暖炉般温热的手。它们曾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就像面包,牛奶,和水,后来却成了地下室里腐烂的记忆。
我穿了妈妈给我买的碎花裙,它被雨打湿后,变得沉重,像一张渔网,网住了我。